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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作者:admin

不简单与简单——从杜青钢《字行天下》说开去一本书的完成,常常不以作者的停笔作为标志

在一个个读者的注视和一个个灵魂的注释中,书才真正获得了生命

作者用文字传递所思所感,读者用灵魂接受所见所得,这似乎是一个“传球”的过程,却又不是:有时作者扔出了一个香蕉,读者却收获了一只大象;有时作者放出一声惊雷,在读者耳中却只是一声狗吠

“作者所思”和“读者所想”之间,从来没有一个稳定有效的换算公式

这阅读“路上”的偏差,对于作者而言,有时是无奈,有时是妙趣

但这似乎不会影响作者的创作兴味与立言追求,何况我们深受俞伯牙与钟子期式的“知音传说”的影响

于是,便有了金圣叹的“三境”之论:“心之所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圣境也

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神境也

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者,文章之化境也

”在我看来,金圣叹所谓的圣境与神境是较为常见的好文章,而心手都不至却以无胜有的“化境”文章则希世难寻

在这三境之外的“心至手不至”是为文失败的“困境”,而当今的大多数“消费性文松江电脑培训字”根本不涉“文章之堂”,既无关道义,也缺乏诚意,填充其中的多是财气、酒气和奶气

然而,真正意义上的文章,读者有时很难以“三境”之说对其作出恰当的评鉴

若不是对于世界有着颇为透彻的洞见,对于文字有着极其敏锐的体察,对于作者有着深刻入骨的理解,我们怎能看清作者的心与笔何至而何不至?作为普通读者,我们对于一本书最常用的衡量标准不是作者想写什么又写成了什么,而是:我看见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恰好,前些天阅读武汉大学外语学院院长杜青钢教授的长篇小说《字行天下》

我看见的是由四五十个测字的小故事如珠相缀而成的人生画卷,是黄陂乡下测字高人刘贵德先生和他四个弟子惊艳却平凡的人生际遇,是测字背后中华文化博大而悠远的文脉,是中西文化间逐渐互认的共性与差异

我想到的,是文字的不简单,文学的不简单,文化的不简单,天地的不简单,以及我们须用来面对这一切不简单的简单之心?

? 文字不简单

《淮南子》中记载,仓颉造字之时,“天雨粟,鬼夜哭”,在我们的祖先看来,文字通灵,文字的产生意味着人类命运的极大转变

文字让人们彼此认同而相互集聚,从而开始有意识地“征服”自然

文字让文化绵延、文明发展,书写了历史也塑造了我们

我们常说“语言是一种工具”,但这句我们习以为常的表达也许会使我们低估了语言文字的内涵和能量

英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有一个著名的观点:“语言是人类思想的表达,是整个文明的基础,哲学的本质只能在语言中寻找

”尼尔·波兹曼在他的《娱乐至死》中认为“媒介即隐喻,媒介即认识论”,而语言与文字恰恰是社会历史中最为重要与常用的媒介,汉字是我们无法剥离的基因密码,强烈地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模式与行为方式

在乔治·奥威尔的《1984》中,“老大哥”消灭人们思想的最根本方式,正是对语言的改造

一个世纪之前,为了救亡图存,为了与世界“接轨”,我们用透明直接的白话文取代了意涵丰富的文言文

半个多世纪之前,我们用简体字取代了繁体字

到了今天,便有人反思,我们如今的急功近利、随心所欲是否也与白话文透明直接的特点相关?我们如今对传统文化的疏远、本国文化认同的缺乏是否与汉字的简化有关?不同的人恐怕会有不同的看法

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礼记·檀弓下》有谓“有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在将我们的语言向所谓“世界主流”的方向改造之后,今天的我们恰恰“道丧文弊”,成为了“直情径行”、为所欲为的“戎狄”

而文字与人生的关联则更为丰富,不仅小说中、历史上留下了无数测字传奇,我们每个人的名字都是我们人生的载体,都对我们的性格与人生轨迹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甚至可以说,人的一生不过是为自己的名字寻求注解的过程而已

由此看来,“文字学”虽被称作“小学”,但文字何曾简单?文学不简单

千百年来,出于不同的文学体验与政治目的,不同的人和群体给出了对于文学的不同定义

但面对文学,一切的定义都远不够完美,甚至有些促狭的定义直接暴露了它所属时代的嗜血与猥琐

也许对于文学而言,最好的定义是放弃刻意的定义,把每一部文学作品都当成一个独特的定义,正如王夫之所言:“有即事而穷理,无立理以限事”

而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毕飞宇在《字行天下》的序言中提出了对该书形式上的思考:“《字行天下》很可能遇上苛刻的读者,我就是一个苛刻的读者:这能算一部真正的长篇么?但《字行天下》更可能遇上一位好奇的读者,我就是一个好奇的读者:这里的每一个相对独立的短篇是多么的好看哪!它们有机地组合在一起,这不是一部好看的长篇又能是什么?”是啊,若以长篇小说的常规模式分析,《字行天下》的人物形象刻画不够鲜明、人物之间的冲突张力不足、叙事的视角稍显游移,但这些都不妨碍该书对于文字魅力的生动表达

因而定式虽有,只要自有谋篇布局之思,又何妨将其打破?接下来,毕飞宇针对该书的内容进行了思考:“这本书是有些神秘主义的,甚至有点巫气

其实呢,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神秘主义或巫气先放在一边,我们可以更加轻松一点

我们不妨先问一问,我们了解我们自己么?我们了解我们的生活么?我们渴望知道明天么?这些问题都是本真的,不该被我们丢弃

如斯,《字行天下》里所描绘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到底可信不可信,我们反而可以弃之不顾,我们“书写”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书写”,我们在“书写“的时刻怀揣着怎样的欲望和焦虑,这才是我们要面对的

”文学不应是政治的传声筒,也不应是科学的复读机,文学只以人为本位和归宿

人从来不是完全理性的动物,人生的许多问题无法用科学解答与破除,只能以文学细腻描绘、深情抚慰

当文学与科学冲突,并非是对科学的冒犯,也不是对愚昧的回归,而恰恰体现了作者对文学使命的忠诚与对更广阔世界的探寻

情怀,从来不以科学为界

文化不简单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是《周易》对文化的定义

面对不同的民族文化,我们习惯为之贴上某种“典型特征”的标签加以区分,比如俄罗斯是“战斗民族”,日本是“军国主义”,中国是“礼仪之邦”

但文化的畛域无边无际,每一种文化的构成也异常复杂,简单的标签常常等同于偏见

马可波罗“看见”了富庶文明的强盛中国,马戛尓尼却见证了腐烂麻木的没落中国,而这两者分明同是真实的中国

有人认为西方文化以日神为象征,直率而奔放,中国文化则“万影皆因月”,阴柔而曲尽其妙,从老子到陶渊明到张若虚到苏轼莫不如此

但,且不说《周易》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元始之气,且不说孟夫子睥睨诸侯的浩然之气,即使是最为“柔弱”的南宋,我们也有死守半个世纪、将蒙哥大汗毙于城下、改写了世界历史的钓鱼城

即使是在最为“柔弱”的南宋,我们也有十万军民在厓山一战蹈海而死的壮烈画面

我们这一伤痕累累、史海茫茫的老国家岂能被任何简单的标签所概括?同样,曾经横扫半个世界的蒙古民族如今却平和安详,曾经任由纳粹屠杀无力反抗的犹太民族建国之后却以攻为守,曾有罗马帝国辉煌历史的意大利却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沦为笑柄

如果回到汉字,我们会发现“日”与“月”本来相似,日中有月,月中有日

“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方是文化

而在东西方文化相互渗透的背景下,各民族的文化又孕育着新的变化

在西方文化的猛烈冲击下,中国诞生了现代文学

而中国的文化,又为西方文化提供了新的灵感,汉字的象形性甚至启发了法国的诗人,比如雨果发现法语中的Y“像两条交合在一起的公路,是大地伸向天空的树杈,是原野上大河分开的两条支流,是人在痛苦中向上帝伸开的两只手臂”

前些天,我向正在武大考古专业攻读研究生的荷兰指挥家Lute Brommer先生提问:“中西的音乐有何差异?”他的回答是:“中国的音乐更像是线,西方的音乐更像是团

中国的音乐和声很少,西方的音乐和声较多

中国人的幸福在当下,西方人的幸福需要到未来追寻

”我说:“可是我们现在越来越像你们了!”他笑道:“我们也在向你们学习

”天地不简单

时代的发展让我们太容易沉浸于一条条滚烫的科学定理、大数据和经济繁荣的狂欢当中

一碗碗冒着大泡的心灵鸡汤也不断浇烫着我们掌控人生、改变世界的自信

但是面对世界的浩瀚与玄奥,我们人类依然渺小并永远渺小

曾国藩说:“士有三不斗:勿与君子斗名,勿与小人斗利,勿与天地斗巧”,历史上人类常自得于“与天地斗巧”而遭受灾难,想必也无需举例

而在《字行天下》一书中,每一个测字的故事看似是对命运的揣测,其实无不晓喻着“天地不可测”的道理

写吉字,可能得凶解

写凶字,可能得吉解

纵然是达度这般高人,也www.qingqinggan.com有测字不端之时

著名的沙堆模型启示我们,世界有时不可测如一个沙堆,当沙堆达到一定高度,继续加沙时沙尖终将垮塌,但我们却几乎无法预测坍塌的具体时刻

我们有时命如精子,一旦出发,前路便深不可测,你并不会知道最终成功受孕的那一颗精子究竟是最强壮的还是最幸运的

常人意义上的最好状态也许是“尽人事,听天命”,努力同时达观,坚定却不偏执

在我看来,我们的一生其实不过是两种修行:一种是敬畏,敬畏天地玄妙、历史浩瀚、爱之深邃;一种是寻找,寻找自己对这世界不完美却真诚的解释,寻找自己的人生当中卑微却不被磨灭的意义

以简单之心面对生活的不简单

人生多数无谓的纠结恰恰来自于思考的繁复

老子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幸福常常来源于生活的减法,最简单纯朴的生活恰恰是我们在繁复中挣扎许久之后的真正渴求

但人生的最大玩笑在于:其实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了真正的幸福,可我们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学着做回一个孩子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即使明知简单生活的幸福,也很难在历尽沧桑之前放弃眼前的繁复,也许是因为有来自于现实的迫不得已的牵绊,更是因为身陷繁复的“人生战场”比赢得战争的胜利更像是人生的本来面目

但无论如何,我相信简单终究是一种回归,更是一种胜利

当我们开始慢慢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使“简单”,才会发现世界本来是一场游戏,而非一场困扰

字行天下

读着读着,字便若有若无,可有可无,只见得:脚下有行,眼中有天下

(全文完) 读书会上的我与杜青钢先生摄于2015年11月,武汉大学图书馆 www.qingqinggan.com